【读书】丁玲自述,我在秦城监狱的生活-2

这是一所现代化的高级监狱,都是单人牢房,我那间牢房大约有个十平方米多一点吧,窗户很高,贴近天花板,窗上有铁栏杆,一个单人床铺,很低,离地只有一尺多高,直放在窗下一边靠墙的地方。另一边靠门的角落里设置洗脸池和抽水马桶。设计得很好,从门上的窥视孔,看守可以看到坐在马桶上的人的小腿和脚,知道人是坐在马桶上,但是却看不到人的身体。墙是隔音的,听不到隔壁的声音。
一日三餐,伙食不错,以我的情况来说,与在农场时相比,简直是太好了。后来听看守说,伙食标准一月约四十块钱,中灶。如此看来,还有吃得更好的,吃小灶的。但这里绝非“修养所”,以“不老实交代”为由,随时都可以给你吃窝窝头,加点咸菜,以示惩罚。到秦城以后,我的身体慢慢地恢复了过来。
一个星期可以洗一次澡,单独押去,单独的洗,在洗澡间也见不到其他的人。我在农场没有洗澡的机会,洗了四五次,身上才洗干净。
房间里的电灯两种颜色,白色和紫色,开关都在走廊上,睡觉时看守就在外边关掉白色的,打开紫色的。规定睡觉必须脸朝外,看守好看清你的状况。但是人睡觉,睡着了,侧着身睡,一边睡麻木了,就会自然地翻身朝另一边侧着睡,这样就面向墙了。房里有个电铃,按钮在外边,这时看守就在外边按电铃,叫你朝外睡。一晚上不知道要给这样地吵醒多少次。这就是折磨,你说他体罚,他没有动手,但是是有意的折磨,慢性地、长期的折磨你。我后来想了个应对的办法,就是要翻身时,就掉一个头睡,既翻了身,脸也朝了外,结果稍微好些。
门上有一个小门,离地板就门槛那么高,送饭、菜时就打开,从那里递进来,我感到屈辱,喂狗才这样。
囚服是黑颜色的,我现在很厌恶这个颜色,以后再也不穿黑颜色的衣服了(的确,母亲从秦城出来直到去世,都没有穿过黑颜色的衣服)。
没有纸,写“交代”材料的纸,编了号,发下来几张,按数收走几张。
有《人民日报》看,这个星期的报是当天的,下个星期的报是前一天的,再下个星期是前两天的,再往下又是当天的。我摸出了规律,得出:三个人一份报。《红旗》杂志也是放几天就拿走,从时间上算,也是三个人一份。(有文说,她把报纸边上的空白纸,偷偷裁下来写文章。那不是事实,纯属臆想。三人一份报,每天由看守转来转去,检查严格,怎么能偷偷裁下空白纸?我从未听母亲这样说过)。
在监狱里面,与世隔绝。要了解外边的情况,就只有通过报纸,所以看得很仔细。(通过报纸,在1971年国庆节时,她说她她已经觉察到林彪出事了)。
每天可以放风一小时,一个个小院子,四周是高墙,墙上有哨兵,单独一个人在院子里放风,安排得非常周密,去、回,都遇不见别的人。
要我写交代材料。写南京那段历史的材料交了上去,当然其中写到姚蓬子,他是负有看守我的责任的。第二天,负责我的案子的人,指着材料上姚蓬子的名字,说:“不许写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的亲属” 叫我重写。我想,这样写出来的“材料”,叫材料吗?真是“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”呀!
长久的单独囚禁是对人的最大折磨。除了审问之外,没有人同你说话,没有思想交流。久而久之,思想就迟钝了、语言就出现障碍,说不出话来。我为了防止这种状况出现,就天天朗读,朗读毛主席的语录,朗读马克思、恩格斯的著作,也背诵唐诗、宋词。(我问她,当时唐诗、宋词被认为是“封、资、修”,看守没有阻止你?她说,倒没有,或许她们没有听见,或许她们没文化,听不出我在背诵什么。)
为了锻炼体力,我就把草纸揉成团,每天做运动,把纸团抛向墙壁,纸团落到地上,检起再抛,周而复始。
那几年间,我住过两次医院,都是在复兴医院。病房在楼顶上,同别的病人分开,也是单间,门口有守卫。(1979年她搬进复外大街22号楼,南边的窗户就正对着复兴医院,她还指给我看她那时住过的病房哩!)
刚进来的一年,审问,写材料还比较多,后来就很少了。这时可以借马、恩、列、斯的著作,我就安下心来,读他们的著作。
摘自《丁玲传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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